那件事发生以前,轩是一个性格开朗、幽默风趣的男生,眼里的一切事物都如充满阳光般地明媚多彩。他的母亲在一次车祸中离开了人世。当时在宿舍里和我们一起正调侃的他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在接听了几秒之后,他脸上漾着的笑容突然敛没,变得相当阴郁而绝望。眼睛里一瞬间噙满盈眶的泪,悲腔地问对方在哪,他顾不上擦拭,便夺门而去,我也慌忙地跟着跑了出去。
司机,快点,快点。出租车上,他近乎咆哮地朝着驾驶员怒吼,我忧心地问怎么了,他的声音变得十分沙哑,只说了“我妈——”二字,便痛哭流涕说不下去。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中,我没有多说什么劝慰的话,只用力傍住他的肩膀,努力控制着自己眼里的泪,不让它滴落。
到了医院,我们跑进大厅,奔到急救室门口,却只看到他的哥哥。
轩哭着问:妈怎么样了?
哥哥没有说话,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拉着他,走向医院东侧的地下室。他还没跑到门口,身体一下子瘫软地摔在地上,他哥哥和我搀扶起难于行走的他,他们走进了太平间。我倚靠门口的墙边,听到里面传来他痛不欲生的哭喊与呼唤声,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下午我回到学校之后,好几天没有看到他。农村繁冗的出丧形式,让他深受母亲离逝的痛。后来回到学校的他,面目清癯而苍白,整个人也变得沉默不语。他身上呈显的悲痛,掩埋住往日里脸上总漾起的纯白笑容。
在课堂上,他表情木讷地听课。在宿舍里,他沉浸于无尽的沉默之中。不与他人说话,被我们不断劝说着吃少量的饭,却不住地吸烟。浅灰色烟圈浸没了他的脸,他面无表情地呼出的烟气,迷蒙了我的眼睛,我忍不住心疼起来。
他晚上几乎不睡觉,这是在他回到学校十几天之后的某天凌晨里,我受不了夏的炎热与账内蚊的叮咬,翻身想从头枕侧面来拿烟的时候,借着洒入窗户的微弱星光,看到睡对面下铺的他,眼神凄楚,目光深邃。莹亮的未洒落的泪便随着室友不适时宜的一声呓语而隐然消散。
我假装刚被蚊蝇烦扰初醒的样子,挠了一下胳膊,试探地问:怎么这么多蚊子,你们那有没有?都睡了吗?
我还没睡。轩的简短回答,语气中有一种哽咽未尽的感觉分明。
我呼声渐扬地叫着其他几位舍友的名字,无人回应,都已酣睡,于是我安心而试探地问起轩的状况。他扔掉床头的空烟盒,问我要了几支烟,摸着黑在我将烟投扔于他的被褥上寻索,然后坐在床头迫不及待地燃点。他缓缓吐出几口烟,低沉地说,没事,挺好的。简单的回答背后,是不想被家人以外的他人洞穿这种悲痛。我用平实地话劝慰着他,渐而忧心地提及昔年自己长辈的离逝过往,努力让这种感同深受的痛,拉近彼此的距离。
他语气变得些许舒缓,喟叹声也不如往时沉重,轻声地说,每到晚上我就睡不着,只要我闭上眼,我就想起我妈——
他哭了,印象里泪不挥弹的他此刻正努力抑制的哭泣声,让人泫然动容。
初晨,我陪他早起,来到空荡的操场上散心。我劝阻着他丢掉已无以计数的手里的烟,他勉强苦笑了一下,目光凄婉地望向远外,声音凝滞地向我陈述他的成长往事。色彩斑斓的成长历程里记录了无数幸福的片段,从回忆的美好走进冰冷的现实中,他又红了眼眶。
夜里,他依旧难已成眠,摇唤起沉睡的我,让我穿起衣服,陪他到阳台抽烟。乍然惊扰的安眠之前,我忽然侧头面对这个发小的挚友,怒意全无,动作利落地穿上短裤走下床。阳台上,除了墁地的花砖以及枝繁的树林之中传来蛐蝈蝉虫鸣叫声之外,我只听见他持捏的烟,烟丝在瞬时燃尽的湮灭声。
我并不介意每日入夜后频繁地被他叫醒,作为好朋友、好兄弟,我甘于消受他的苦与痛,只是不忍看他继续迷途于无止的失眠之中。我在网上搜索了一些非药物类的可改善失眠的办法,随后我拉着他在闲暇的时候白日里打球、爬山,遛同学豢养的小狗,日夜善意地骗劝态度强硬的他听一段莫扎特的交响乐,看一会儿庸俗拙劣的小说,少吃一些无益的垃圾食品。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我发现他失眠的症状逐渐有所起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