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隐秘在于黑夜,白昼只是它浮浅的表象。这样,黑夜发生的事情,一般都具有值得玩味的意义。比如失眠。排除生理原因,每一次失眠,都仿佛在增添着生命的重量。

我的生命进程中,有过两次与足球有关的失眠。
第一次,是1985年的5月19日。这个日子被浓缩为“5·19”。中国足球队在争夺世界杯小组出线权的一场比赛中让自己的同胞香港人羞辱了。那场比赛极像一个壮汉跟一个儿童格斗,壮汉的拳脚在儿童的身上左右开弓,儿童却在呻吟中点化了壮汉的命门。于是,壮汉死了。那种死法滑稽透顶,如一片树叶飘落在一个人的头颅,脑汁就飞溅而出,让人目瞪口呆,惊魂不散。
那时,我和妻子住在户县一中的单身教职工宿舍。只有一间十二平米的空间,女儿还不到半岁。我不能把电视机的声响开得过大,也不能抽烟。在压抑中,我看完了球赛。
其实,那时我刚刚迷恋上足球。我以为,拥有十几亿人口的中国足球,如果连弹丸之地的香港都赢不了,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是,结果呢?2:1输了。我愤怒地关了电视机,在学校的操场上沿着田径场的跑道跑步。我浑身的血液沸腾着,一群废物,连香港队都敢输,还他妈的世界杯呢?
起风了。我想抽烟。可是出门的时候忘记了带烟。于是,就出了学校门去街上买。学校的大门已经关了,我就翻了门出去。那会儿,学校的大门不高,很容易翻过。
街上,有些商店还在营业。然而,我一摸衣袋,糟了,身上没装一分钱。我又翻门回学校。悄悄地打开屋门,取了钱到街上。
那晚,我翻了两次门。折腾来折腾去,快十一点了。我在教职工楼下踱着步,抽着烟。一连抽了两支。过把瘾,才上楼回去。
开门,蹑手蹑脚地上了床。妻子醒了。她问我怎么还没睡觉?我说中国输了。她说输了跟你有什么关系?明天上午还要给学生上课,赶紧睡。我脱了衣服,蒙上被子。然而,脑海里回旋着的,全是比赛场上的情节和细节。左树生传球,柳海光射门!香港队队员大脚破坏!快马李华筠下底传中,球高出横梁!中国队教练曾雪麟迷惘、失望的眼神,香港队教练郭家明沉稳的表情。
香港队张志德进了一球!随后,顾锦辉又进了一个!
疯狂的拥抱、呐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