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颢出差了。我看见书柜的顶层抽屉里,我们累积下的紫色便笺。靠后那张便笺上,覃颢用黑色楷体写着,如果我们能够寻到心灵的静谧,那么哪里都是普罗旺斯,在哪里都能普罗旺斯化。

最初覃颢跟我唠叨普罗旺斯化,觉着是个新鲜又边缘的词,迫不及待读完他推荐的书,于是近乎迷恋地憧憬着普罗旺斯,似乎那是一个比催眠音乐更有画面感和放松效果的城市。想象一下,湛蓝的天幕中,找一片墨绿色的橄榄树荫睡个午觉,耳朵只听到悠悠的蝉声和潺潺的水声,向日葵在紫色弥漫的梦境里安静绽放。
书柜旁边,玲珑的镜面被透过窗子进来的午后阳光照得光亮,抬头的瞬间,那片澄澈给我一个明媚的微笑,我看见镜角的大头贴里,覃颢一脸的恬静。阳光下,整个房间弥漫着薰衣草的香味。有人说,薰衣草的香,既不像茉莉的清淡,也不像玫瑰的浓郁,它更像榴莲,喜欢的人会非常喜欢,不喜欢的人闻过一次之后就会避开,它淡到极处却又刻在心底。
我想起去年七月的某个夜晚,覃颢写过来的短信,那是我第一次读到他身上微妙的融化。他说,某些纯粹娴静的微笑会让人在岁月消蚀中产生一种错觉,那种淡远温和,就像一种馥郁的紫蓝色小花。
通常,覃颢给我的短信不会多于十个字,更不会超过五个来回,虽然每次我都以微笑结束。彼时凌晨两点,新疆零点。一个对文字十分节省的人,写两个以上美丽的形容词给我,本身已是十二分不易。
他又说,最近在策划一期关于普罗旺斯化的选题,搜集了很多资料,关于普罗旺斯,关于薰衣草,关于现代人内心的宁静等等,目前算是借会友的机会在西部来场真实的体验。我知道,新疆的天山北麓与法国普罗旺斯地处同一纬度带,且气候和土壤条件相似,是中国的薰衣草之乡。
他接着说,虽然无法完全体验彼得·梅尔的感叹“逃逸都市,享受慵懒,在普罗旺斯做个时间的盗贼”,但站在幸福指数最高的香草群中,漫山遍野深紫浅蓝的花束让人惊诧得不敢呼吸,这样独特的香,是一种情结——种依恋、怀旧的情结。
我捧着书,没有跟他说除了浓烈的色彩和醉人的芬芳,那里少了热烈明亮的地中海阳光,少了油画质感的别致风景,也没有跟他说,最近老是在凌晨自然醒。我被覃颢的亲切笼罩到眩晕了,他整晚讲的话比我们认识以来所说的话加起来还要多。
第一次见覃颢,在宽阔嫩绿的草坪上,他穿了紫色T恤。那一刻顿觉这个世界色彩缤纷,可是难搭的紫色在覃颢挺直的鼻梁下倒也养眼。覃颢有着干净柔软的声音,软到一直下沉,让心底如同沼泽。一圈朋友在黄昏微凉的风里,排到马路上,不停地聊天嬉闹然后找地方吃饭。回来途中,同行的人笑着捡我遗落了一路的圣女果时,我正好仰头看见覃颢的淡然。
郁郁葱葱的七月校园,总是有着如周围色彩般浓烈的分别。那圈朋友中,自然是有着给我恋上爱情感觉的人。记忆,只是一圈朋友,一小段有毕业作为理由粘在一起的光阴。因为求职的专业限制,我淡出所谓的文化圈入了别的行,与那些或淡然抑或热情的圈中人保持着有距离的联络,时间却让那颗在我内心落地未生根的种子腐烂掉。
搬过来与覃颢同住之前,我们认识三年。简单的单身生活,简单地应付失眠,我已经习惯了看书。那时想着,与其躺在床上听火车鸣笛半小时后仍然头脑清晰,与其在窗外漆黑时一次又一次醒来祈祷着尽快入睡,与其不断梦见在大雨中、胡同巷子里奔跑逃避各种奇禽怪兽,不如用这些时间读书。
常是不出一周,眼睛便疲劳过度,除了黑眼圈、眼袋,还伴有血丝,然后是一段日子的书本杜绝期。

